“传承”与“创新”，这两个概念看似矛盾，但其本质有着一脉相承的辩证关系，体现中国人特有文化背景和思维方式，有其丰富的思想内涵，引发深层次的思考。传承的是什么？创新的根据又是什么？寻根导源，传承与创新有个共同的前提，那就是“传统”。什么是“传统”？如果不把前提解释清楚，一切的阐释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如无源之水。笔者试着把“传统”这个概念放到“乐清黄杨木雕”这个特定的环境中，进行具体化、个体化的梳理阐述。

一、传统

两千五百年前，孔子曾经用一分为二的方式来划分现实社会中的人群——“唯上智与下愚不移”（《论语·阳货》）。这里可以将“上智”解释为代表社会统治阶层的知识分子，将“下愚”理解为被统治的平民百姓。孔子说的“不移”，意味着他所认识到的社会结构具有二元对立的特征，且永恒不变。

1956年，美国人类学家罗伯特·雷德菲尔德（Robert Redfield）在《农民社会与文化》提出一对类似于“上智下愚”的文明结构概念：“大传统”“小传统”。他的这种二元区分概念很快被学术界接纳，并且在运用中改称“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在西方国家，所谓大传统和小传统，也可以叫做“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正统文化和民间文化”、“学者文化和通俗文化”。

1、大传统。大传统指代表着国家与权力、由城镇知识阶级所掌控的书写的文化传统；在所有的社会里，有一种属于少数上层文化人的文化传统，叫做“大传统”，它是经学院、寺庙的教育而形成的，哲学家、神学家等其他文化人的这个传统，是有意识培养和延续的产物，主要是通过有计划的设计过的教育而传播。如美院教育等。

2、小传统。小传统则指代表乡村的，由乡民通过口传等方式传承的大众文化传统。属于非文人的文化传统，它产生于日常生活，而且这种传统也没有人专门去培养和发展，它是自然生成的。如众多的非遗项目、民间工艺美术等。

3、关系。有效区分大传统和小传统之后，该如何看待两者间的关系？这样的二分视角对于认识乐清黄杨木雕的意识形态会有怎样的启迪呢？一般来讲，小传统对于大传统来说，是孕育、催生与被孕育、被催生的关系，或者说是原生与派生的关系。小传统铸塑而成的文化基因和模式，成为大传统发生的母胎，对大传统必然形成巨大和深远的影响。反过来讲，大传统之于小传统，除了有继承和拓展的关系，同时也兼有取代、遮蔽与被取代、被遮蔽的关系。两者关系即对立又相互渗透，关系微妙。

深析乐清黄杨木雕历史发展过程，从起源的自发性、参与的人群、传承的模式、表现方式等方面来看的话，黄杨木雕正是小传统。随着时代变迁、经济的发展、教育模式的改变、从业人员的多元化、表现形式的变化等，黄杨木雕在小传统里并不安分，影响着并有可能成为大传统的一部分。

二、精神

我们可以把黄杨木雕虚化理解为精神，是精神的物化。那黄杨木雕到底体现了怎么样的一种精神呢？像吃苦耐劳、勤奋好学、孜孜不倦、任劳任怨、忍受寂寞......这些都是工匠精神的基础。可以理解为工匠精神是这些精神的升华。

工匠，一般指技艺高超的手艺人。而这些人身上所具备的严谨、专注、敬业精神，被称为“工匠精神”。从历史的维度来看，工匠是现代社会之前的一个群体，他们的工作主要依靠手工完成。工匠精神并不是舶来品，《庄子》中就有记载了一个“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解牛的故事告诉人们一个道理，做任何事做到心到、神到，就能达到登峰造极、出神入化的境界。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底层人眼里，再多财富也有失去的时候，唯有一门手艺可保证衣食无忧。正是出于这种朴素的认识，民众愿意学手艺，还愿将手艺练得越来越好，工匠精神就这样在无形之中逐渐形成。

我出生在一个手艺人的家庭对父辈们的艰辛和坚守，历历在目，不做赘述。后来自己也成为了手艺人，深刻地体会到在黄杨木雕行业，工匠精神不是口号，它存在于我们每个手艺人身上、心中。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气质：坚定、踏实、专业、专注。不仅仅把工作当作赚钱的工具，而是树立一种人生态度，是志向的表示和理想的所在。我们的父辈亦是如此，这种精神何尝不是一种传统，一种优良的传统。我们一直在传承。这种精神也必会得到社会的认同和尊重。

三、时间

西汉的《淮南子》：“往古来今谓之宙，四方上下谓之宇”。对“宇宙”概念做出了解释，即指时间和空间。如果把“传统”的概念放到时间的范畴中去的话，你会发现所谓的“传统”不仅仅是过去式，是现在，还是未来，是流动的。

距今七千年，在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了木雕鱼。这位制作木雕鱼的先祖，他一定不知道什么叫传统，也不知道什么叫创新，更不可能知道他的作品会流传下来供世人瞻仰而成为后辈口中的传统。纵观黄杨木雕的发展历史，从元代的“铁拐李”像到今时此刻。传统一直在发生，在流变。我们的先辈们不需要什么叫传统、传承、创新，以其最朴素、最简单的方式生活着，对他们来说知道怎么生活就够了。一切的发生是如此的自发和自然。殊不知，他们平淡无奇的生活，竟然会成为时间节点上的传统。

今天，我们依然生活着，照旧存在着，一切合理。我们此刻的言行，是今天的传统，也是明天的传统。所谓的“传统”是在也是不在的，是昨天，是今天，也是明天。

记得儿时见过父亲一套工作服，在右胸大肌顶雕刻刀的位置，有一个洞，从外套到毛衣到衬衫到背心一直贯穿到肌肉。肌肉因长年劳作，改变了正常的型态。这道从这洞中穿过的光，就是时间。父亲16岁开始学艺，一干就是一辈子，父亲是时间。如今，我从父辈手中接过雕刀，我也是这时间。

四、创新

如前所述，把传统放到时间的轴线上，创新也是传统的组成部分。昨天的创新会是今天的经典，今天的创新会是明天的传统。比如，朱子常在当时特殊的中西方文化交汇的时代里，把西方的写实和中国的写意有机的融合，形成自己特有的艺术风格。比如，叶润周采用了镂雕、拼雕等多种技法，融合“杨柳青”等多种传统文化，把黄杨木雕在技术方面做到了极致。比如，高公博创新了“劈雕”、“意雕”技法。我们有创新的传统，也有传承创新传统的传统。

传统、传承、创新三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没有传承传统的创新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没有创新的传承如一潭死水，按旧照搬，固步不前。我们可以这么理解，“传统”好像是装满了鱼目和珍珠的一个筐，筐内鱼目混珠。“传承”是我们从这个筐里把自己需要的适合自己的珍珠挑出来。“创新”是把挑出来的珍珠，用你那条特有思想的线，串成一条闪闪发光的珍珠项链。

虽然，中国人并不擅长创新。这是由我们的文化基因决定的。中国人讲究眼见为实，讲究学以致用，讲究“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缺乏追求终极和逻辑反思的精神。现阶段，我们黄杨木雕行业状况让人堪忧，不但缺乏创新，连前辈留下那条沟壑都没有超越，呈下滑之势。贫穷限制了我们的想象力。一则是物质上的贫穷，行小传统之作，使大传统之价，朝不保夕；二则是精神上的贫穷，以求存之名，行自卑之为，委曲求全；三则是文化上的贫穷，眼界狭隘，好高骛远，不思进取；四则人才上的贫穷，人群单一固化，青黄不接。不用担心，按照逻辑，我们现阶段的贫穷也会成为传统，可总结为现阶段是生存模式的创新，而非学术和技术上的创新阶段。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把乐清黄杨木雕传统理解为：传统是种精神，是种世代相传的工匠精神；传统既是时间，是流动的，我们是这时间上的节点，我们就是传统；创新就是我们的传统，我们的传统也就是创新。因此，我们既是传统的传承者也是传统的缔造者。